日照藝術療癒-阿玉

我第一次見到阿玉,是在日照中心的初夏,我剛剛轉換跑道進入長照領域工作。那天陽光明亮,她的笑容也同樣溫暖。她輕輕握住我的手,眼中閃過一絲熟悉的神情。「你的小名跟我女兒一樣呢。」這句話在她嘴裡流轉著,帶來了一種莫名的親近感。我知道,這是她心裡的某個連結將我和她的家人聯繫起來了。但我同時也明白,這種親近感並不完全屬於我,而是一種錯位的情感投射。這讓我感到溫暖,卻也有些無所適從。

面對一開始的手足無措,我的調適方法就是讓自己成為阿玉眼中,宛如鄰里巷口熟悉可親、熱心助人的朋友。彼此互相以小名稱呼。

起初,每當阿玉走進日照中心,像往常一樣帶著一臉的溫和,眼神中透著親近感,眼看著那份自然流露的親密像潺潺小溪裡的流水,汩汩向我而來,我不由自主地瞬間僵在原地,屏住呼吸,極力掩飾想要退開的衝動。她總是這麼溫柔,總是這麼輕聲細語,像是一位慈愛的母親。而我,每次面對她的靠近,心裡卻會掀起一陣無法言喻的不適,像是胸口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緊緊壓住,呼吸變得沉重。

那種感覺,太熟悉了——像極了我母親靠近我的時候。

從我的高中時期開始,母親便時常試圖拉近母女間的距離,她的觸碰、她的話語,無不充滿著對我情感的渴求。她想彌補年輕時未曾擁有的親子關係,想要在我身上找回她失落的天倫之樂。可是每當她靠近,我感受不到真心的關懷,反而是一種無形的控制和情感勒索,彷彿空間不斷壓縮的沈重逼迫。

後來,我慢慢認識阿玉,了解她和她女兒之間那份真摯情感,我發現她的親近並不是像我母親那樣帶著索取,而是不求回報的給予。有一天,我和阿玉交談之間,她牽起我的手掌,輕輕拍了拍,力道很輕,幾乎感覺不到重量,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拂過。而我,起初的反應依然是想要閃避,但她的動作那麼自然,毫無侵略性。我慢慢意識到,這是一種不同於我母親的觸碰。

阿玉的靠近,並不帶有我母親那種算計的意味。她只是單純地想關心我,沒有強迫,也沒有勒索,不會因為我的拒絕而發怒,然後陰陽怪氣地指責我不識好歹。日子一天天過去,隨著對彼此的認識越來越多,我越來越相信阿玉對待別人的溫暖是真實的,她不需要我回報什麼。經由照顧阿玉,讓我明白,原來有一種情感是可以沒有壓力的,是可以讓人放鬆的。

阿玉活躍於中心的每一個角落,像個歡樂的小女孩,在任何課堂上,她總是最先參與的那一個。某一堂音樂律動課上,阿玉一開始坐著手握絲巾,顫顫巍巍地隨著音樂搖擺,腳掌輕踩獨家舞步,玩了一會兒後,突然用絲巾蓋住頭,走到台前拉著我一起跳舞。看到她可愛的模樣,我先是一愣,轉瞬仰頭大笑,下一秒掏出手機,與她一同在鏡頭前毫不吝嗇的擺出燦爛笑容,恣意感受那份隨性所至的純粹與快樂。

然而,這樣的快樂背後,有她難以掩飾的痛楚。她的腰和膝蓋,經過多次手術的摧殘,時不時地傳來疼痛。每當她談起這些,我只能輕輕地轉移話題,試圖將她的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。我知道我無法幫她分擔那些疼痛,心中卻感到無力與挫折。

阿玉的最後一天,我們聊著她即將參加的郵輪旅行。每個人都笑著,鼓勵她在旅途中拍些美麗的照片,寄回來讓大家欣賞。沒有人提到她即將面臨的手術,也沒有人提到她不會再回來的事實。因為這是家屬的要求,他們不想讓阿玉知道,認為這樣對她更好。

「為什麼不能讓她好好說再見?」這個問題在我心中揮之不去。我明白家屬的意圖,他們害怕悲傷,害怕離別。但這樣的沉默,真的能減輕這份痛苦嗎?我感到憤怒,卻無法將這種情緒表達出來。我強迫自己遵從家屬要求,壓下不滿,像一個服從的旁觀者,看著這一切發生。

回到家後,我拿起輕黏土,開始用力揉捏。黏土在我的手中變形,像是我反反覆覆、起起伏伏、變化多端的情緒。我反覆地揉捏、掐、壓、撕扯,最後將這團黏土揉成一顆球,將這顆情緒球一次次地拋向地面與衣櫃門板。每一次,情緒球彈回來,落在地,我就撿起來,再用力投擲出去。十幾次之後,我的手臂感到酸痛,但心裡那團凝結的幽暗卻逐漸變軟、變得鬆散、變得稀薄,漸漸消散。

我坐下來,拿起畫筆,開始將這一切畫在紙上。我想像心裡有個抽屜,裡面裝滿了與阿玉相關的記憶。這些記憶像一團流動的顏色,沒有具體的形狀,我一點點地將它們鋪展在紙上。當畫作完成,我看著它,忽然感覺阿玉的離開不再那麼沉重。這些情緒,從我心中流淌出來,現在它們安靜地停留在紙上。

或許,接受離別並不意味着要壓抑這些情感,而是要讓它們在適當的時候流出。我並不感到悲傷已經消失,但它不再是一個無法承受的重量。透過藝術文字創作,我重新找到了與阿玉的連結,這種連結不會因為她的離開而消失,反而在這段告別過程中變得更加深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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